
编者按
山海相逢处,便是庄河。这里既有“庄庄有河”的水乡灵秀,也有“海上画屏”的雄奇壮阔,更是中国“文学之乡”墨香浸染的人文厚土。2025年,来自《民族文学》杂志社的多民族作家齐聚庄河,以敏锐的目光捕捉山水灵气,以细腻的笔墨记录风土人情,将一路所见所感凝于笔端。即日起,庄河发布开设“名家妙笔绘庄河”专栏,陆续刊发这些作家的精品力作。让我们跟随名家的笔触,于字里行间品读这方水土的山海气韵,领略作家笔下的“诗意庄河”。
彭学明,土家族,中国作协创联部原主任。著有长篇纪实散文《娘》、长篇小说《爹》、散文集《我的湘西》等。曾获中宣部“五个一工程”奖、全国少数民族文学创作骏马奖等。
展开剩余85%庄河的大海与碧流
◎彭学明(土家族)
庄河是大连的一个县级市,也是大连的一条河。当碧绿的庄河穿行在庄河的城市乡村、高山峡谷,流进浩瀚的黄海时,我在庄河流淌的步伐里,居然穿梭到了甲午,看到了甲午海战中的致远舰、经远舰、定远舰和镇远舰,看到了邓世昌、林永升、丁汝昌和刘步蟾那些远去而不朽的背影。
庄河是一个优秀的向导,带我来到了黄海边上的一座小岛——黑岛。黑岛其实不黑,黑岛其实很绿。苍绿、黛绿和青绿。只因黑岛上长满了黑松,黑岛便有了这样一个黑黑的名字。黑岛像一块被海浪打磨千年的墨玉,静卧在黄海的臂弯里,任由海风吹拂,静听涛声低语。熔岩凝固成的石柱,或高,或矮,参差错落,如同海神立起的竖琴,一根根,一节节,弹拨万顷碧波,奏鸣山海交响。山风与海潮,海风与林涛,化作黄海的涛声,飞金溅玉,滋润石缝间顽强生长的黄花补血草,补血草的明黄在铁灰色的岩壁上摇曳挺立,像一簇簇耀眼的渔火,为大海和岁月姗姗引航。
黑岛不黑,黑岛拥抱的黄海却是黑的。站在黑岛看黄海时,黄海不是想象中的黄,而是意料外的黑。黑黑的海面,浩瀚无垠得如宇宙的尽头却看不到尽头。在离黑岛不远的黄海深处,有一块巨大的礁石从海底冒出来,像一个夕阳下弯腰坐着的耄耋老人,所以叫老人石。但我更觉得像扎进海里的半截船舷和船板。这块厚重的礁石,就如一部厚重的无字史书,沉默无语地守望着一段血流成海的悲壮历史,护卫着一群永生不朽的民族英魂。
1894年,中日甲午海战就此爆发。甲午海战最惨烈的一战是黄海大战。
在离黑岛37公里的黄海大鹿岛海域的大东沟,大清的北洋水师和日本的联合舰队,在此殊死鏖战。双方密集的冲天火炮,炸起层层阵阵的冲天巨浪。双方发射的鱼雷,引爆血肉横飞。残酷的鏖战中,北洋舰队旗舰“定远”遭日舰集中攻击,桅杆断裂、帅旗坠落,提督丁汝昌身负重伤。致远舰管带邓世昌见状,率舰冲击敌阵吸引日舰火力。自然而然,致远舰成了敌舰的中心目标,几乎所有的火力都压向了致远舰。致远舰身中数弹,火光冲天,浓烟滚滚,主炮完全被毁、舰体严重倾斜。当致远舰弹尽粮绝,指挥系统处于瘫痪时,邓世昌在指挥室下达了最后的兵书:全速接敌,誓沉吉野!然后,他走出指挥舱,挺立舰头高呼将士,全速前进,撞沉敌舰,以命搏命,保我华夏。于是,历史上最悲壮的一幕,在黄海上演。当邓世昌指挥致远舰,全速撞向威胁最大的敌舰吉野号时,吉野号惊慌失措,慌忙躲避,所有舰艇的炮火再次转向致远舰,致远舰船体断裂,含恨沉没,200多名将士壮烈牺牲。侥幸活下来的战士试图救起负伤落水的邓世昌,却遭到邓世昌的决然拒绝,他要舍命沉海,与舰同在。他那只形影不离的爱犬,也死死咬住邓世昌的发辫,试图救出邓世昌,无论邓世昌怎么推开都没有松口。
真正的英雄不但让敌人闻风丧胆,也让敌人肃然起敬,日本联合舰队司令伊东祐亨战后记录下了自己的真切感受:“致远舰之突进,实为清军最勇猛时刻。”
在不远处协同致远舰作战的经远舰将士,目睹了致远舰的爆炸、断裂和沉没,来不及擦干眼泪和血迹,就全速冲了上去。全歼来敌、报仇雪恨,是经远舰将士们此刻唯一的目的和心愿。击沉了一艘不要命的,又来了一艘不要命的,日舰吉野、浪速、秋津洲、高千穗迅速地包抄上来,合围经远舰。面对数倍于自己的敌舰,管带林永升没有一丝胆怯,出征之时,他就跟全体将士做好了牺牲一切的准备。为了跳出敌舰的合围,林永升采用“蛇形机动战术”,指挥舰体以Z字形路线规避炮火。擒贼先擒王,林永升跟邓世昌一样,深明这个道理。遗憾的是,敌人的一发炮弹穿进指挥塔,纷飞的弹片穿透了林永升的颅骨,林永升壮烈牺牲。当管带、大副、二副都英勇牺牲后,群龙无首的经远舰战士,并没有举旗投降,而是自发地冒着炮火,前赴后继,继续战斗,231名战士都战斗到经远舰彻底沉没的最后一刻。这钢铁与血肉铸就的英雄史诗,就连日本随军记者也感慨万千,称其为“不可思议的东方骑士精神”。
如今,站在黑岛,远看黄海,黄海是那样风平浪静。我却在风平浪静中依然看到了那场硝烟、那片炮火和那湾怒涛,看到了北洋水师的一艘艘战舰冒着烈焰和浓烟冲向敌阵,看到了那些沉没的战舰残骸里生长出的钢铁森林。当然,我也依然听见了涛声、炮声和131年前的官兵们喊出的杀声、发出的吼声和呜咽的哭声。
是的,呜咽的哭声。
他们哭清政府为什么这么软弱无能。
他们哭为什么他们没有出生在太平盛世。
他们哭为什么一个弹丸之国可以任意欺凌我泱泱华夏。
他们哭他们舍命换来的不是和平、幸福和安宁,而是一拨一拨的帝国列强来侵略。
他们哭他们没有用自己的血肉之躯迎来祖国的领土完整,而是屈辱地割地赔款、丧权辱国。
而今,当他们的遗骨和遗骸从海底打捞上岸、重见天日时,他们会不会一样掩面哭泣?他们会不会庆幸自己虽然生不逢时却生逢华夏,庆幸自己终于等来了华夏的安宁与和平,看到了华夏的繁荣与强大?他们一定会欢呼雀跃、奔走相告,欢庆今日之中国,正是他们昨日所祈愿。
这世道,正是他们所想;这中国,正如他们所愿。他们完全可以安然入梦、入土为安。
而离他们最近的庄河,则正是今日之中国的缩影,是泱泱华夏的新图新书新歌新版。
当最后一块浮冰在四月断裂,庄河的大小溪流开始苏醒。苏醒的溪流一溪比一溪碧绿,一溪比一溪清亮,一溪比一溪欢快,一溪比一溪昂扬。庄河的大小山涧也开始吐翠、发绿,开始萌生新的春色和春光。杜鹃花沿着玄武岩绝壁攀援而上,将冰峪沟染成粉紫色的瀑布。杏花则从步云山的山脚一直开到山顶,白茫茫的一片景致,就像春天的一场积雪铺满云端。一行行大雁和一群群黑脸琵鹭飞越南方的山水,回到庄河的怀抱,舒展飞翔的样子,宛如神仙挥毫、天使泼墨。
七月正午的潮间带上,一群群赶海人弯腰拾海的剪影,在晚霞的天幕里成就动人的剪影。黄蚬子在沙孔里喷出水箭,梭子蟹举着螯足怒目圆睁,海蛎子躲在自己的铁皮屋里,皮皮虾在沙滩上不断蹦跶,跳跳鱼跳来跳去还是跳进了赶海人的手里,“荧光海”不知不觉地来了,浪尖上跳跃的蓝色海星,恍如海底奔涌的银河。
一到十月,庄河开始换装。天门山和黑岛,都会来一场惊艳的服装秀。枫叶的猩红、银杏的金黄、松柏的墨绿,还有稻田的赭黄、果园的橙红、草甸的枯黄,都呈现出莫奈油画般的浓烈和艳丽。
冰和雪,当然是庄河最为壮观和壮丽的冬日景色。那一座座山、一道道岭、一条条沟、一湾湾河,还有一处处平原、一个个山村和一栋栋房屋,都被上天统一调为一种白色,让庄河毫无缘由地白、毫无缘由地净和毫无缘由地纯。炊烟,是庄河在一个个严冬里献给世界最温暖的情。
庄河的烟火,是从凌晨四点的鱼市码头开始的。熙熙攘攘的鱼市码头,早就沸沸扬扬起了长一声短一声的吆喝,早就沸沸扬扬地穿梭着经营海鲜海货的生意人。影壁山脚下的早市上,豆腐刘的摊前总排着长队,他的卤水豆腐,总是既勾人胃又勾人心。不过,最勾味蕾和人心的,不是豆腐刘的豆腐,而是黄昏后的海味江湖。华灯初上时,海滨烧烤摊支起的遮阳伞,就像摆开的橙色蘑菇阵,各色鱼虾,各种口味,都被烤成庄河的味蕾、庄河的滋味和庄河的人心。是的,来到庄河,你是看得到人心的,再忙再远的庄河人,只要听说你去了庄河,都会请您喝一杯庄河酒、吃一回庄河菜、做一回庄河人。
这座被浪花腌制入味的小城,把对海洋的敬畏与戏谑都酿成了世代相传的生活仪式,每个习俗里都藏着半部渔民的《山海经》。正月海灯节、三月龙王祭、端午龙舟赛、中秋祭月神、九月开渔节、冬至雪屋宴,每章每节,都藏着一个民族的精神密码。
正月海灯节时,当冰凌还在礁石上闪烁,庄河人已用千盏渔灯唤醒沉睡的海湾。老渔民们用胡萝卜雕刻的“龙睛灯”,少女们用海藻编织的浮球灯,都承载着风调雨顺的美好祈愿漂向深海。三代同堂的渔家站在齐膝深的海水中喊海时,“龙王开仓啰——”的声浪,是与龙王达成的新年契约:新的一年,必定风调雨顺、五谷丰登。
来源丨民族文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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